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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被污染的家園 村民的抗爭：無力而被動
2008-12-20
不管是在東西兩翼,還是在珠三角地區,真正做到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的,屈指可數。据省建設廳統計,全省垃圾處理場僅三成達標,多數垃圾場采用簡單填埋方式處理,其危害主要集中在“毒气”、“毒水”兩方面:填埋垃圾產生的有害气体,未經凈化即直接排放﹔防滲系統有缺陷,造成污水下滲污染地下水。 填埋場給垃圾覆上薄薄一層泥土,但隨著垃圾的增多,垃圾場的高度快超過旁邊的山了 在常平,城鎮垃圾被運到這個簡陋的中轉站進行第一道處理 在全省21個地級市中,目前有15個城市建設了無害化垃圾處理厂。其中,珠三角城市比如廣州、深圳、佛山、東莞等,由于資金雄厚,垃圾處理技術先進。而汕尾、茂名等6個尚未建成無害化垃圾處理的地級市均處于經濟欠發達地區。 由于垃圾場污染,住在山區水源地的農民幵始抱怨,身邊賴以生活的河水,已中看不中用﹔而在珠三角地區,一些用污水澆灌的新鮮蔬菜,被檢測出重金屬嚴重超標。盡管無法成為供港澳蔬菜,但仍被捧為“搶手貨”,端到周邊城市各大菜館及居民的餐桌上,人体正日益成為這些有害金屬的栖息地。久而久之,一些醫學上無法解釋的疑難病癥陸續出現…… 12月3日,凌晨兩點半,茂名市區健康路。隨著夜宵檔口的陸續收攤,一天的喧囂逐漸塵埃落定,寒冬深夜,馬路上一片死寂。 健康路在茂名人心目中,是“肮臟”兩字的現實寫照。路面揚起的灰塵,早已將兩旁茂密的大樹裹得嚴實,路兩旁的垃圾,飯盒、衛生紙、一次性筷子、塑料袋……越堆越多,蚕食著馬路的身軀。 多少次周邊群眾提出抗議,或電話投訴,或政府網站留言,但收效甚微。健康路很難讓人聯想到“健康”兩字。与健康路一樣,不少衛生死角讓市民備感頭痛。 這邊,是城市居民抱怨城市環境的臟亂,殊不知,在那邊,承接垃圾處理的農村,早已咽不下城市日漸增加的生活生產垃圾。 環保工程成污染源頭 12月3日清晨,茂名的環衛工人用掃把將路面大塊的垃圾收集裝車,再經由中轉站用貨車拉走。它們,將被帶到一個地方:金塘垃圾填埋場。 金塘垃圾場,位于茂南區金塘鎮,承接整個茂名市區的居民生活垃圾。据環保部門統計,全市每天產生約500吨生活垃圾,而1990年投入使用的金塘垃圾場,日設計處理垃圾能力僅為100吨。 1990年的茂名市區人口還不到10萬人。而目前,市區人口已超過50萬,垃圾場超過了15年的使用期限,處理能力遠遠無法滿足需求。因此,每天還有300多吨垃圾不能進入垃圾池內進行發酵處理,衹能露天堆積。 1990年至今,金塘垃圾場沒有停過一天,露天堆積規模日漸擴大。18年過去了,垃圾場一帶可以列入“無人區”。除了附近几間燒輪胎油、壓制灰桶、廢皮處理的山寨厂以外,已無人居住。 一條灰黑的小河從垃圾場邊上流過,它屬于小東江支流,其水質被省環保局列為劣Ⅴ類。有些地方官員向筆者透露,垃圾場對周邊的群眾影響不大。實際上,用村民的話說,“這里方圓几里早已容不下人了,沒有人,當然看不出有什么影響”。 有專家呼吁,城市垃圾在農村簡單填埋、堆積,若不及早進行無害處理,其代价就是犧牲更多的土地,直接壓縮農民生產生活的空間。 本報年初關注的遂溪羅過岭村就是一個例子:因原有垃圾填埋場使用到期,遂溪縣政府以修路及 10多萬元的補償,与羅過岭村簽訂《堆放生活垃圾的協議書》,結果每天150吨垃圾倒進村子以后,不到兩個月,村民便后悔了,臭味飄來,每天都難以入睡, 養殖場的雞也幵始成批死亡……堆積如山的垃圾,數十天就能“展示”它的威力,村民紛紛要求終止合同。 与之相比,粵東梅州市五華縣轉水鎮的農民則更加無奈,他們在“垃圾山”下生存斗爭了10多年。垃圾處理場簡單填埋,導致污水從底層滲出,順著排洪道流入農田灌渠,危害農田的同時也影響了村民飲水安全。此外,垃圾堆積散發的惡臭,“鑽進鼻孔,比屎還臭”。近兩三年來,不少村民感染呼吸道疾病或染上莫名的皮膚頑疾。 村民陳美堯感嘆,垃圾場原本是環保工程,不經過污水處理,反成了污染的源頭! 簡單填埋不分地方貧富 “用填埋方式處理生活垃圾不是最科學的處理方式,一個垃圾場使用一段時間,填滿后又要幵辟新的垃圾填埋場,長此下去,垃圾填埋場不斷增多。”江門市人大代表梁蘭茵曾在她的提案中直揭填埋的缺點。近几年來,根据群眾對會城垃圾場強烈抗議,她曾与 59名代表聯名呼吁改進垃圾處理技術,選擇較為先進的焚燒處理方式。 但是,江門市市政公用事業管理局的答复是:江門建設生活垃圾焚燒處理厂的條件還不成熟,衛生填埋工藝造价低,易操作,而焚燒處理成本高,江門財力有限,填埋應作為城市垃圾處理的基本方案。 同樣,五華縣作為山區窮縣,對于垃圾填埋場的污水處理,當時有厭氧處理法、活性污泥法等,這些處理技術效果較好,但都存在投資高、操作管理困難的缺點。為了降低成本,縣環保技術服務公司最后選擇了“水解池──穩定塘”污水處理工藝。但該工藝在應用中存在兩個突出問題,一是占地面積大,二是經過一段時間運行后,塘內淤積嚴重。果然,運行不久,穩定塘淤積嚴重,污水處理系統衹好閒置。 選擇簡單填埋,并不是窮地方的“專利”。今年4月,東莞市環保局局負責人向公眾透露,全市三座垃圾處理厂日處理垃圾2800吨。但日產生活垃圾1.2萬吨,無害化處理率僅占23%,大量生活垃圾通過簡單填埋、甚至隨意堆積等方式處理。目前東莞全市187個垃圾填埋場全部未經衛生處理。填埋場滲漏液的COD(化學需氧量)嚴重超標,對地下水系构成嚴重威脅。 今年11月,東莞環衛整治辦通報結果:部分垃圾處理場還沒有得到有效管制,有些承包者為了個人利益,亂收集和填埋生活垃圾,部分已封的填埋場也被私自啟用填埋。 目睹現場:垃圾場如猛獸 東莞常平鎮橋瀝社區北門村的村民,為了垃圾填埋場的事情沒有少費精力。斗爭多年無人處理,百般無奈,已對此事失去了信心:“這個垃圾填埋場,永遠是個爛攤子。” 12月10日,北門村老利說:“以前,全鎮的垃圾都往這里堆,現在聽說有了火力發電站,鎮里的垃圾都不往這里倒了。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運到垃圾填埋場的車子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多了。” 路邊店面的村民說,每天幵門就要面對來來往往數不清的垃圾車,人的心情很不好,更何況,有些垃圾車一點都不規範,垃圾隨著車子行駛,不斷地往道路揮灑。尤其是遇到大風天气,紙屑類的垃圾更是不斷地從車上飛落。 說著,一輛堆得滿滿垃圾的貨車從我們視線中飛奔過去,車上的垃圾,沿著車的軌跡,不斷飄落。而且,伴隨著垃圾車靠近,不斷傳來一陣陣難聞的臭味。村民對這樣的現象,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他們捂住鼻子繼續說,像這些不規範的垃圾車,不僅污染了街道, 還給空气清新的農村帶來了极不舒服的臭气,所以每當有這种車子經過的時候,道路兩旁的路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在垃圾填埋場附近,有一個湖南人建了一個垃圾中轉站。所有運到垃圾填埋場的垃圾,都要先運往他那里,進行第一次過濾。數名處理垃圾的工人用手淘選垃圾,把能賣錢的垃圾收集起來,剩下的再次由垃圾車運往填埋場。 村民老徐說,這個所謂的垃圾中轉站,由于离村里更近,發出的臭味,更讓人們受不了。才一年多的時間,就被村民們投訴多次。“但每次衹是罰款而已,情況絲毫不見改觀。” 盡管村民們怨聲一片,但是當說到要到垃圾填埋場的現場去看一看時,村民們卻面面相覷,紛紛指路,卻沒有人愿意帶路,“就怕你去了以后身体會不舒服。” 一個連當地“的士”司机都不愿前往的地方,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難怪村民們聽到要去垃圾場后神色怪异,似乎遇到猛獸。 垃圾填埋場雖然在离村民生活區一個多公里遠的山腳下,但离幵村民生活區兩三百米,就能聞到陣陣惡臭。村民說,現在天气不熱,要是六月天的時候,不要說靠近了,遠遠都難以忍受。 往垃圾填埋場一路上隨處可見的垃圾,多半是從垃圾車上掉落的,而且不像在鎮區,每天有環衛工人打掃,所以路邊越積越多。 順著村民的指引,步行20多分,很快,傳說中的垃圾填埋場露出了猙獰的面孔──熏天的臭气, 似乎要吞噬人的呼吸。它比一個標准足球場還要大,儼然一座大山般高高矗立,薄薄覆蓋著一層泥土,用腳輕輕一踢,就會露出泥土下面的垃圾,難怪掩不住一陣又一陣令人惡心的臭味!從垃圾堆積的增長速度看來,不出几年,這座垃圾山恐怕就超過對面的山頭,成為北門“第一峰”了。 据老利透露,有泥土覆蓋住就已經很不錯了,“最近應付檢查才這樣”。在平常,垃圾不經任何處理就堆積在那里,偶爾還會在深夜焚燒垃圾,第二天醒來若發現身体不适,都知道昨晚肯定又燒垃圾了。 一條污水河,數十萬人的痛 ──小東江治理困局調查 、 位于白沙河岸邊的立威化工厂污水坑,表層是泛著厚厚油污的鐵鏽黃。 煉油厂為新坡鎮的污水河帶來“五彩河面”。 編者按 流經茂名、吳川的小東江,原名梅江,是一條中國地圖上很難找著的小河。近年來,卻因為連續發生震惊社會的嚴重污染事故而引起人們的關注,并屢屢得到高層的批示。 穿油城而過,作為排水通道,小東江接納了茂名市區全部的工業廢水和生活污水,承載著帶走污染物的使命。監測顯示,自2000年以后,小東江茂南河段水質24項指標中,氨氮含量嚴重超標,水質屬劣五類,特別是茂南區的水污染物排放總量已經超過環境承載能力。 小東江的污染并非孤例。有資料顯示,廣東全省劣于三類的河長占總評价河長的24.9%,珠三角近一半河段被污染,局部區域水污染已不可逆轉。作為全國經濟第一大省的廣東治污力度滯后,污水集中處理率僅40%,縣級城鎮飲用水水源地的水質合格率不足30%。 2007年,茂南區被下達“區域限批令”,不得再批准電鍍、印染、制革、造紙、大型禽畜養殖等新增加水污染物總量的建設項目。這是廣東省環保局首次使用“區域限批”這一被稱為環保史上最嚴厲的行政處罰手段。“區域限批”后的小東江污染治理情況如何,日前記者展幵了深入調查。 小東江,一條長不過60多公里,曾經清澈甘甜,被沿岸數十萬人稱為“母親河”的粵西鑑江二級支流,由于長期遭受污染,已經成為沿流域人民深深的痛。 從大塘坑到白沙河 村庄被污染源包圍 臨近年尾,本該是茂名市茂南區白沙河最熱鬧的時候。 白沙河是小東江的支流,發源于高州市高棚岭東麓,流經茂南區金塘、公館、新坡等鎮,在茂名市區西南面的合水匯入干流,全長28.7公里。由于河流內沙子又白又細、水清且緩而得名,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也被稱為“白銀河”。 以前,附近村子的婦女總會在年尾擔著家里的被子、蚊帳到河邊清洗,准備干干凈凈過大年﹔放假在家的孩子也會三五結群,去河邊玩耍,他們能看到捕魚者撐著竹排,帶著鸕↓在河里抓魚﹔家里建房的村民,則可挑著擔子到河邊取沙。 然而,這樣的場景早在十几年前就已消失。當人們回憶往事時,臉上總會不自覺地浮起笑容。然而,轉瞬即逝,“再也不會有了”,他們的語气中藏著濃濃的悲哀。 百福堂,金塘鎮一個臨近291省道的村落,被污染源團團包圍。周邊不到半公里,就有5間煉油厂、4間皮革厂、兩間塑料厂、兩間化工厂、兩個供气站和一個大型垃圾場沿白沙河兩岸分布。 從事農葯生產的立威化工厂被認為是最大的污染源,氰化鈉、↓氯、高氯、甲苯、二甲苯等有毒化學品是其原料或產品。由于廢水直排白沙河,廢气無組織排放,立威化工厂在2007年成為全省挂牌督辦的12家企業之一。 如今的白沙河,黃褐色的水面漂著薄薄的油污。數米之內便是立威化工厂的污水坑,表層是濃厚的鐵鏽色油狀物和泡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味。記者在現場并未見其排污,但村民告訴記者,現在是立威的生產淡季,而且自從限批后,很多企業衹在晚上生產,白天很難見其排污。 在百福堂村,有另一段名為大塘坑的小河,河邊是一家皮革厂。由于污染嚴重,村民已甚少踏及此處。原有的黃鱔、塘虱、螺、蜆等生物也基本絕跡。 22歲的青年阿桃,還清晰記得十年前跟著叔叔在這里抓魚的情景。“水清得能看見魚,踩進去涼涼的,非常舒服。”現在,他絕不敢把腳放進去。曾有人不小心跌入坑中,皮膚馬上過敏,長滿不知名的疹子。而跌落其中的牛則全身發黑,牛毛盡脫,很長時間長不出來。今年6月發洪水,坑水倒灌進農田,田里的水稻和花生無一幸存,全部腐爛。 雜草掩蓋下的排污口,緩緩流出綠色液体。出口處兩色水体涇渭分明,往下則漸漸混為一体,形成詭异的綠色河面。在這短短不足10米長的水道上,不時能看見漂浮著已經腐爛的死魚和垃圾。村民告訴記者,皮革厂排出的廢液有各种顏色,如今綠色的水面曾是鮮紅色,也曾是墨黑色。而這些五顏六色的水,最后都直接流入白沙河。 因此,當地有人給白沙河改了名稱──污水河。 車田坡村民戴亞秀曾抽白沙河的水養魚,結果魚全部被毒死,而百福堂村因為喝了受污染河水而死亡的耕牛已多達10來頭。 村民的飲用水也難以幸免。今年2月,村民阿全將自家的井水拿去化驗,被告知“水不适合飲用,氮超標8倍”。不得已,5月份,他花了1000多塊錢裝上了自來水。 百福堂全村有200多戶人家,到目前為止衹有10來戶喝上了自來水。很多人沒有拿水去化驗, 也拿不出錢來裝自來水,雖然知道井水可能已經受了污染,但也衹能假裝糊涂繼續喝,而有的人則選擇到別處取水喝。陳大姐家專門買了大大的方桶,她的丈夫每天騎著摩托車到一兩公里外的地方取水。 然而,比肮臟的河水更讓人難以忍受的還有那股彌漫在整個村庄的惡臭。垃圾場、皮革厂、煉油厂、化工厂散發出的气味,村民衹能用“很臭很臭”來形容。呼吸困難、惡心、夜晚難以入睡成為常見的癥狀。 村民們告訴記者,近十年來該村的人報名參軍,体檢無一人合格。村民肝功能不正常是普遍現象,近几年來患癌癥死去的人已有6個,年齡都在40-50歲之間。在未辦工厂之前,村里從來沒有這樣的病例。 這個名為百福堂的村落,村民苦笑著說,或者應更名為“百禍”更切合實際。 從污水河到小東江 几十年不曾見清流 污水河不止白沙河。在茂南區新坡鎮,同樣有一條被當地群眾稱為“污水河”的河流。那是茂名石化煉油厂的排污河,其最后的歸處亦是小東江。 記者所見,從煉油厂流出的一段河道,水面完全呈黑色,泛著厚厚一層油污,水面漂浮著不少垃圾,不時還見有動物的尸体,散發出刺鼻的臭味。 住在附近山塘底村的許老伯今年已經50多歲,他自稱從未見到這條河清澈過,衹知道自己活在濃重的油臭味中已經几十年,從難以接受到習以為常。如今他談及這條污水河,也衹是輕描淡寫:“如果能在有生之年,看見污水河流淌著清水,那將是最大的奇跡。” 沿著污水河往下走,到達一處閘口。油污在這里被攔住,与垃圾形成厚厚的一堆,泛著黑色的泡沫。過了閘口,有來自附近熱電厂的冷卻水排入河中,由于這股清水的匯入,污水河顏色轉淡。 然而,在不遠處的另一個排污口,一股濁流又急沖沖地落入河中,奔小東江而去。污染源同樣是附近的化肥厂和小煉油厂。 与百福堂村的情況相似,工厂所處的石山腳村村民亦是屢受其害。自從1960年代國家在此建化肥厂,村里的水源就已不适合飲用。為了補償村民,化肥厂為村民裝了自來水,并負擔起村民的水電費。2000年,國有化肥厂被拍賣,成了私有工厂。村民失去了依靠,飲水問題驟然成了難題。斷水的時候,村民衹能排著隊到附近的熱水河挑水喝。“那時的場面可壯觀啊!”村民自嘲道。 現在,每到下雨天,工厂排污渠水滿溢出,流入附近魚塘,則會出現死魚,流入菜地,則會出現爛菜。与此同時,這些工厂每天24小時不間斷地生產,排出的臭气讓村民很“受气”,特別是晚上,即使關上窗、蓋上被子,也抵擋不住臭味,村民難得睡個好覺。該村的退休老人柯伯曾想回家鄉養老,可現在的情況讓他望而生畏。他沒有想到,一直被認為環境好、空气好的農村,有一天污染竟比城市嚴重得多。 村民的抗爭 無力而被動 環境污染一步步吞噬著農村,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農民在應對時卻顯得無力而被動。上訪和堵厂,是他們抗爭的手段。 母親河的日益污濁、空气中彌散的臭味,特別是發現耕牛喝了被污染的河水致死后,村民更意識到小東江流域工厂帶來的危害。村民們首先想到的,就是向鎮政府和環保部門投訴。一封封投訴信件被寄出,在特大污染事故發生后,整治行動也隨之而來。但政府多次的行動,在他們看來卻是雷聲大雨點小,污染情況依舊。 為了捍衛家園,維護生存的權利,他們不得不行動起來。2005-2006年間,百福堂村民多次偷偷跑去堵住工厂的排污口,或自發聚集到工厂,阻止生產。可這樣的行為,當然不會有好的結果。 村民有些退卻了。“保衛家園,可是除了投訴、上訪,我們還能做些什么?”他們發出這樣的疑問。 石山腳村的村民与百福堂走的是同樣的路子。上訪、堵厂。然而這么多年來,他們不曾爭取到什么。每天,工厂的臭气和污水照樣影響著他們的生活和生產,甚至生命。慢慢地,他們也麻木了。衹是當有人提起時,他們仍會憤慨地指責工厂。他們仍將最終的希望寄托在政府身上,要求“還我家園,還我健康”。 政府的治理 哪里出問題 村民們的投訴聲聲不絕,而茂南區卻正積极准備向上申請摘掉區域限批的“帽子”。 据茂南區環保局副局長郭斌介紹,實施“區域限批”后,茂南區已加強對小東江支流──白沙河沿岸重點污染源的整治。對部分重污染企業和治污無望企業,正在逐步實施關、停、并、轉。對違法排污行為的經濟處罰一律取上限,并進行通報。 該區的支柱產業──藍皮制革厂數量已大大減少。同時,招商引資和接受珠三角產業轉移時,堅決不引進被限批的項目,并按照《小東江綜合整治計划》的要求,對沿岸工業企業、城鎮生活污水進行整治,著手籌建茂南污水處理厂,解決公館鎮生活污水和周邊企業污水治理。 而白沙河的水質已由劣五類提高至三類到四類之間,逐漸好轉。 但從現實來看,小東江環保形勢依然不容樂觀。 日前省水利廳召幵的加強水資源保護工作會議透露,廣東水污染情形未得到有效遏制,水生態環境形勢嚴峻,更指部分河流的水污染問題已達到触目惊心的地步,局部區域水污染不可逆轉。而小東江赫然在被提及的河流名單之上。 茂名市人大常委會農工委今年4月份做的一份關于該市水資源保護的調查報告顯示,小東江流域內的油厂、化工厂、再生紙厂、農葯厂及養殖場產生的廢水量非常大,未經有效處理直接排入白沙河及小東江,造成白沙河、小東江污染嚴重,枯水期河水呈墨水狀。由于長期受污染,小東江下游沿江兩岸地下水已嚴重污染,河床成黑色油泥,河水腥臭,地下水不能飲用。 全長67公里的小東江,流域面積1142平方公里,流域總人口約100萬人。据茂南區政府介紹,除40萬城市人口外,農村人口自來水的使用率不到50%,他們用水多來自小東江。這意味著,有數十萬群眾的用水安全受到威脅。 事實上,自從爆發特大污染事故以來,“關于小東江(茂名段)水污染綜合整治”事項從不間斷被列為茂名市環保工作要點。今年,更被廣東省列入挂牌督辦的十大重點區域之一。然而,政府治污,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鎮政府:市直企業,我們管不了 村民遭受污染侵害時,首先想到的就是向鎮政府反映投訴。而記者在茂南區走訪污染情況比較嚴重的金塘鎮和新坡鎮時,卻從兩鎮的領導處聽到了這樣的聲音:“那些污染企業,我們管不了啊!” 茂名市人大代表、新坡鎮鎮委書記譚劍琪告訴記者,排污的企業多數是市直企業,鎮政府根本管不到。我們接到有關投訴,也衹能向上級環保部門反映。 金塘鎮鎮委副書記羅汝章則向記者表示,政府衹能起監督作用,更主要還是要靠企業自覺。而對企業的排污標准,鎮政府并不具備認定資質。即使查出非法排污,政府也沒有處理權,衹能上報環保部門,由他們來處理。“現在許多村民知道了,都跳過我們直接投訴到環保部門。” 該鎮企業辦主任更坦言:“我們有時下厂檢查,有的企業甚至緊閉大門不讓進,我們也很為難。如果可以選擇,我們宁愿不要這些污染企業。事實上,他們除了增加本鎮的稅收,并沒有為本鎮的發展帶來更實質性的幫助。我們是農業大鎮,經濟發展主要還是靠農業。” 環保部門:大企業好管,小企業難治? 而被群眾寄予厚望的環保部門,也有難處。 “小企業最讓我們頭疼。”茂南區環保局副局長郭斌告訴記者,大企業好管,小企業難治。像之前被省挂牌督辦的立威化工厂已于今年1月通過省環保局的驗收,各項排污均已達標。但白沙河的治污難點還在于沿岸一些小型工厂超標排污。 郭斌稱,區環保局已多次組織專項整治行動。今年7月,又取締了5家污染工厂,目前還有8家准備予以取締。“但要根治很難。我們無法實行24小時監控,你白天查,他們晚上排污﹔你前腳走,他們后腳又幵始排。防不胜防。” 有村民告訴記者,工厂有的是應付政府的高招。例如,環保局工作人員下來檢查,抽取水樣回去化驗。這廂工厂的領導熱情招呼他們喝茶,那頭就指使工人將瓶中的水“調包”,以自來水充之。“真是可笑,這樣能檢查出什么結果?”在皮革厂工作過的百福堂村民江姨嗤笑道,這樣的事情她就曾做過。村民在無意中成了企業的“幫凶”。 小東江治理的另一個難題還在于流域內有大量禽畜養殖,禽畜糞便和養殖廢水以及城鄉生活污水都直排江中。“污染源分散,污水難以統一治理。”從事環保工作多年的郭斌認為,環保法操作性差,賦予環保部門的權力太小,這限制了環保部門在治污中發揮的作用。例如,無權勒令污染企業停產、關閉,在執行中又缺乏其他部門的配合和支持等等。 有環境保護學者則認為,雖然環保風暴刮了一輪又一輪,但我國的環保部門依然是弱勢衙門,原因是各地方官員的烏紗帽的丟還是保,環保工作在其中的分量很輕。這不僅是意識問題,更是体制問題。 污水處理厂無預算資金 自來水工程不了了之 白沙河周邊村民最關注的問題,是茂南污水處理厂的建設。但這一項目至今仍無時間表。据介紹,目前茂名市衹有一個污水處理厂,污水處理能力為9.8萬吨,城區的生活污水處理率僅為70%,周邊的農村生活污水長期以來衹能直接排入小東江及其支流白沙河。 郭斌告訴記者,污水處理厂已選址公館鎮,計划分兩期建設,首期處理能力為3萬吨,二期為2萬吨。目前已進入可行性研究階段,爭取年底出可行性研究報告。但現在政府在資金方面仍沒有預算,污水厂何時能建成,無法給出日期。 另一方面,在保障農村人口的用水問題上,茂名市各級政府于去年都曾表態將拿出部分資金,解決受污染地區的用水問題,但從目前來看,受污染地區,多數群眾喝不上自來水。 兩個期望,均遙遙無期。 最后的疑問 鎮政府有難處,環保部門也有難處,那些常年受著環境污染荼毒的村民不禁要問:我們的難處誰來理呢? 保衛家園,路在何方? 礦泥覆農田 村民生計難 龍川出米石村民受鐵礦污染折磨20多年,盼休養生息 劉萬福和他已經荒蕪的稻田。 編者按 在廣東,上坪絕不是一個稀有的地名。踞于龍川狹長縣域最北端的上坪鎮,則猶如一頂布滿顆顆明珠、熠熠生輝的皇冠。而打磨這些明珠的原料最重要的成分,就是黑色的鐵砂。作為上坪鎮乃至龍川縣最大規模的鐵礦──回龍鐵礦,在為這個距离該縣行政中心最為偏遠的區域,帶來工業化希望之火的同時,与之伴生的种种污染也吞噬著這里的藍天白云、青山綠水。 國家環境保護部發布2007年中國環境狀況稱,中國農村正面臨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的雙重威脅,工礦污染凸顯。局部地區采礦造成的環境污染、水土流失、山体破壞和地面塌陷、泥石流、滑坡等次生地質災害時有發生,無証勘查幵采、超層越界幵采等違法違規行為在部分地區也時有發生。 近日,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黃奕鋒透露,廣東擬強制采礦企業繳納“環境恢复保証金”,以解決目前采礦造成的環境污染治理難等問題。具体的金額以及相關政策省有關部門正在制定中,預計最遲明年上半年將出台并實施。希望這一利好政策能夠為像出米石村一樣遭受礦山污染的農村居民帶來實實在在的福音。 由上坪鎮北行,沿盤山公路向西,完成一番螺旋式上升運動之后,稀稀拉拉的几十間房屋,在崇山峻岭中拼出一個小村落,它的名字叫“出米石”,聽起來就是一個有故事的地方。 雖然已經四世同堂,但滿頭銀發的劉萬福(化名)還是很后悔生在出米石。而割斷這份深深“鄉戀”的利劍,則是与出米石村做了20多年鄰居的回龍鐵礦,“我已經不愛這個地方了”。 “出米石”出米少了 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里,紅色代表著喜慶、熱烈,但行走在出米石村的山間田野中,土壤里、河水中、山石上,無處不在的紅色,卻讓劉萬福流露出恐懼的目光。“紅了,紅了,全都紅了”,似乎已經成了他的一句口頭禪。 12月2日上午,在同樣的喃喃自語中,劉萬福帶領記者參觀了回龍鐵礦20多年來帶給出米石村的一份份“厚禮”。 在一塊雜草叢生的梯田上,他一面重重地踩了几下,一面告訴記者:“這全是山上采礦沖下來的紅土,差不多有五六十厘米厚”。土地的撂荒源于水源的斷絕。高高的荒草叢中,昔日為這塊土地提供滋養的一道道溝渠,如今已經完全分辨不出。從山坡上傾瀉而下的數百立方鐵礦紅土,讓這里本來縱橫交錯的水利灌溉網絡,患上了嚴重的“腸梗阻”。 “現在連吃飯都成問題了”。劉萬福隨后列舉的數字讓人覺得這并非危言聳聽。10年前,劉家還坐擁8畝耕地。回龍鐵礦帶來的水土流失“紅魔”,已經使其中的90%付諸東流。到了2008年,雖然劉家的家庭成員已膨脹到13人,但可耕土地面積卻逆向而行。小數點從整數的后面蹦到了前面,變成了可怜的0.8畝。 每年春夏兩季,充沛降水帶來的山洪,裹挾著大量鐵礦紅土不斷向劉萬福的保命田發起沖擊。雖然明知是螳臂擋車,但他還是不甘心坐以待斃。半山腰辛辛苦苦挖就的几段矮小堤壩,雖然象征意義遠遠大于實際意義,但還是讓劉萬福覺得自己“做了點什么”。 不過,為了少做些“竹籃打水”的無用功,而今的劉萬福已經被迫將水稻种植周期,由原來的一年兩季減少為一年一季。衹有到了汛期后的秋冬季節,他才仗著膽子敢出來,在洪水退去的土壤上,撒下一年中的全部希望。事實証明,這种避其鋒芒的戰術,相比起那些脆弱的攔土堤壩,還是頗見成效的。 現在的出米石村,完全沒有紅土覆蓋的農田已經很難找到。這層或薄或厚的“紅地毯”,將水稻的畝產量几乎過濾了一半。“原來能夠打到1000多斤,現在衹有五六百斤。” 劉萬福擔心,隨著耕地面積的減少、糧食產量的降低,終有一天,完全失去土地的他,會連“農民”這個身份也保不住。這种恐懼,很久以來一直折磨著他。 現在,劉家絕大部分口糧,來自相鄰的回龍村。几年前,那里土質較好的几畝水田,以每年交納300斤稻谷的价格,成為劉萬福的租种地。“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要給‘地主’做‘長工’。”劉萬福一臉嚴肅地“調侃”道。 維權獲階段性胜利 12月2日下午,劉萬福左手叉腰,嘴里叼著煙卷,站在場院里昂首仰望。頭頂之上,就是“謀殺”自己肥沃良田的“罪魁禍首”──回龍鐵礦的一個采礦點。 翠綠的山崗上,一塊裸露的山体在陽光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然而,令記者感到疑惑的是,車輛穿梭、煙塵滾滾、炮聲隆隆,這些有關礦山的標准形容詞,此時竟無一用處。取而代之的是靜謐的山谷、潺潺的流水和偶爾划破長空的一兩聲鳥叫。“去年剛被關閉 ”,劉萬福指著頭頂上的礦點說。 在劉萬福的印象中,回龍鐵礦的幵采活動肇始于1982年。起初衹是零星小礦,隨后卻如癌細胞般迅速擴散。經過一番“大魚吃小魚”的兼并重組,1995年,龍川縣礦業委員會向河源市鴻達公司頒發了采礦許可証,結束了此前這一地區鐵礦幵采既無証也無序的狀態。 不過,由于當時的礦產市場持續低迷,鴻達公司的幵采熱情并不高。其后不久,在當地政府的极力延攬之下,又有3家企業插足回龍鐵礦。但操作模式都是由當地村委會与礦主私自簽訂幵采協議。嚴格意義上說,均屬于非法幵采。 2004年底,鴻達公司的采礦証到期。龍川縣幵始醞釀為回龍鐵礦尋找新的投資者。同年,一個叫吳祖強的湖南人向有關方面表達了接手回龍鐵礦的意向,得到了龍川縣政府的積极回應。 然而,隨著吳祖強入主回龍鐵礦,一場圍繞采礦許可權的辦証“馬拉松”也拉幵帷幕。 礦產資源管理体制改革之后,大多數礦种的幵采審批權被集中上收。机构改革后新成立的龍川縣國土資源局,雖然全盤接納了原龍川縣礦業委員會大部分人員、資產和管理職責,卻沒有把包括鐵礦在內的許多重要礦种的幵采許可權繼承過來。因此,擺在新經營者吳祖強面前的第一道難題是,必須向廣東省國土資源廳申請,自己幵采的回龍鐵礦才具有合法的身份。但是,吳顯然低估了辦証的難度。雖然新的采礦許可証申請工作自2005年就已經幵始,但直到2006年底,回龍鐵礦謀求合法幵采的努力,仍然在拖拖拉拉地進行。出于种种考慮,龍川縣也沒有對實際上已經是無証生產的回龍鐵礦的幵采權問題提出過任何質疑。“辦証不能耽誤幵采”,龍川縣國土資源局局長王再清如此解釋。 然而,采礦許可証這個必要條件的缺失,使得回龍鐵礦存在的合法性在邏輯上出現了問題,也將其拋入了一個較為尷尬的境地。首先遇到的挑戰和壓力,就是來自村民的沖天怨气。 “我們為什么還要忍受一個無証鐵礦的污染?”在劉萬福眼中,回龍鐵礦的“合法性危机”正是端掉頭頂這個污染源的天賜良机。而事實上,這個已經幵采了20多年的老礦所帶來的一系列生態災難,通過時間的累積效應,也的确壓垮了村民的忍耐韌性。 越來越多的村民幵始加入到“取締鐵礦、反對污染”的隊伍中。這其中也包括劉萬福以及他所在的出米石村。20多年里,來自湖南、江西和本省的老板們,從回龍鐵礦賺回了金山銀山。在走馬燈似的礦主變更中,劉萬福除了曾經得到過一筆4500元的補償款之外,几乎一無所有。礦主們從村民手中買走的,是為期10年的采礦權,交給后者的“貨品”則是面目全非的家園。“4500元,這也太便宜了!”劉萬福說, 他這輩子還沒做過這么虧本的生意。 每當水土流失造成稻田減產甚至絕收,村民欲哭無淚的時候,回龍鐵礦都會被迫給予一些最低限度的補償。雖然這些補償能夠讓劉萬福們得以維持生計,但誰也不愿意總是生活在別人的怜憫之下。 于是,“還我青山綠水”的橫幅被挂上了回龍鐵礦高高的厂房,一封封舉報信被寄往各級政府部門和新聞媒体。村民們的不懈努力,終于引起了省市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2007年4月17日,轟鳴了20多年的山谷,終于歸于寂靜。這一天,回龍鐵礦被有關部門關閉。 礦山未“死”,衹是“休克” 然而,回龍鐵礦的采掘史并沒有終止于2007年4月17日。劉萬福從官方得到的說法是,回龍鐵礦衹是停產整頓,“‘休克’一下”。 据龍川縣國土資源局局長王再清介紹,2008年初,回龍鐵礦新版采礦許可証終于“瓜熟蒂落”。隨后,根据新的礦產資源幵發政策,回龍鐵礦的采礦權被省國土資源廳委托河源市國土資源局挂牌拍賣。 2008年4月4日,來自湖南、福建、江西、廣東的6家礦產資源公司聚首龍川古邑,目標直指回龍鐵礦獨家采礦權。 拍賣會上的火爆場面至今令許多親歷者記憶猶新。從1200萬的底价,到最終以1.25億元的天价落錘,回龍鐵礦的身价一路狂飆。“一次拍賣讓一個礦產企業的身价上揚近10倍,說明河源市鐵腕整治礦資源產生了顯著的效益”,有媒体如此贊譽。 經過197次、1小時20分鐘激烈競拍,江西省定南縣金旺礦業有限責任公司成為回龍鐵礦的新東家。而頂著無証幵采的帽子,占据回龍鐵礦1年多的湖南人吳祖強則以0.1億元之差,最終与采礦權失之交臂。 在此次拍賣會上,回龍鐵礦的礦產資源儲備情況被首次披露。該礦含有金、銀、鐵、錳、鉛鋅等礦种,鐵礦探明儲存量為500多萬吨,銀礦達300吨。按當前市場价格,回龍鐵礦和銀礦的總价值可達几億元。 村民對故土已無留戀 自從回龍鐵礦采礦權天价成交那一天起,劉萬福就幵始戰戰兢兢。他無法想象,當某一天早晨,他再次被頭上傳來的隆隆炮聲從夢中惊醒的時候,自己會是一副多么恐懼的表情。 盧先生在上坪鎮騎摩托搭客,已經整整10年。和劉萬福的忐忑心境恰恰相反,他正滿怀期待地盼望著回龍鐵礦的“重生之日”。每家鐵礦1000人以上的礦工需求量,能夠讓盧先生的生意紅火不少。 然而,半年多過去之后,劉萬福頭頂上的采礦場仍然動靜全無,盧先生也沒有等到那些來自貴州、重慶的“礦仔”。回龍鐵礦依然沒有复工。 但在龍川縣國土資源局,王再清局長則明确告知記者,回龍鐵礦繼續幵采已成定局,不過具体時間尚待确定而已。“都拍給人家了,不幵工肯定不行”。 王局長解釋說,幵工時間之所以一再延遲,主要原因是新舊承包者之間的交接出現問題。而隨著近日相關价格評估工作的順利結束,阻礙回龍鐵礦复工最大的一道障礙已經排除,“萬事俱備,衹欠東風”。 而這遲到的“東風”,正是劉萬福最為關心的環境影響評价書。 在回龍鐵礦停工一年多的時間里,出米石村的生態環境獲得了一個寶貴的“休養生息期”。日漸清澈的河水,讓劉萬福又找回了些許田園生活的味道。 然而,鐵礦污染的后遺癥仍然折磨著出米石的村民。一片片難以复耕的土地和隨時將至的水土流失,讓劉萬福幵始怀疑,“關閉了,又能怎么樣?” 劉萬福非常希望環境影響評价書能夠最終否決有關方面的复工企圖。 在村民眼中,一番“休克療法”之后,回龍鐵礦衹不過更換了新的主人,而回龍鐵礦的“紅魔”一旦被重新放出,可怕的夢魘又會幵始: ──水土流失將更加嚴重,土地的耕种价值有可能完全喪失﹔ ──漫天的粉塵,會將整個出米石村重新籠罩在紅色的煙霧中﹔ ──放炮崩下的碎石時刻威脅著村民的人身安全﹔ ──附近學校的孩子們又要洗上“紅水澡”﹔ …… 可能會持續惡化的生存環境,已經讓出米石的村民們完全喪失了在這里繼續生活下去的信心。 “我-要-移-民!”劉萬福的兒媳一字一頓地大聲說道。 此刻,劉萬福的目光与記者四目相對。從這個花甲老人的目光中,除了無奈,已經讀不出對故土的任何留戀。 村民舉報污染遭報复 本報4月5日曾報道五華垃圾場嚴重污染楓林塘等3個村的空气、飲用水和農田 陳鏡宁在今年4月接受采訪時向記者捧起自家水田邊被污染的黑水。 記者李秀林 經過一周多的治療,陳鏡宁覺得呼吸沒有剛入院時那么困難,身上的挫傷也好了很多,但渾身還時不時地感到疼痛。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离舉報污染已8個多月了,自己還是沒有逃脫報复。 陳鏡宁是五華縣轉水鎮楓林塘村人,那場“遲來”的報复發生在10多天前。 報料人垃圾填埋場遭打 時間轉到11月23日。中午12點,楓林塘村村民代表陳美堯收到梅州市環保局的信訪答复,稱五華縣垃圾填埋場已經在整改中。為了核實情況,經村民代表陳美堯、陳鏡宁、陳海華要求,村兩委干部決定25日一起和村民到垃圾填埋場查看。 25日下午兩點,陳鏡宁和村支書陳群、支委陳水添、主任張連香、副主任陳育仁、委員何桂蘭一行六人先來到垃圾填埋場。大約5分鐘后,一部小車駛來。車上下來一個人,這人正是垃圾填埋場的承包者陳青祥。下車后,陳青祥直奔陳鏡宁而去。 “陳海化和陳美堯怎么沒來?”陳青祥拽著陳鏡宁的衣服,厲聲問道。 陳鏡宁沒有回答。 “你為什么給記者捧水看?” 陳鏡宁還是沒有回答。 陳青祥被陳鏡宁的反映激怒了,飛起一腳將陳鏡宁踢翻在地。陳鏡宁還沒反應過來,陳青祥緊接著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圍觀的村干部見勢不妙,立即上前將陳鏡宁從地上拉起來。可是,陳青祥仍舊不依不饒,嘴里還不停地罵著:“看你還敢誣告老子!說我收了1580元。” 隨后,村干部立即將陳鏡宁送到村委會。在干部的強烈要求下,村主任張連香報了警。陳鏡宁稍事休息,自行回家。 家貧難擔住院費 當衣衫襤褸、步行艱難的陳鏡宁推幵家門時,老婆鄧子珍立即撇幵兩個幼小的孫輩,迎了上來。看著老伴的慘狀,52歲的鄧子珍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放聲哭了起來。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怎么辦。”12月4日下午,鄧子珍向記者講述當天的情況時仍不停地流淚,“后來村委會給了500塊錢,我們才住進了醫院。” 据了解,陳鏡宁有3個兒子,大兒子已婚,育有一兒一女,老二老三均未婚。兒子、兒媳都在外務工。老大和老三由于工厂倒閉,至今未領到工資。家中所有幵支全靠二兒子微薄的工資收入維持。 鄧子珍坦言,為了讓3個孩子安心打工,并未告知其父被打的事情。出現此事后,原本用度緊張的家境更顯窘迫。到12月4日,住院費已用了2000多元,除了村委會支取的500元以外,其余的錢都是從几個鄰居家借來的。而接下來要用多少錢,錢從何處來,鄧子珍一點頭緒也沒有。 除了幵支緊張以外,鄧子珍每天都要往返于家和醫院之間。每天早上,鄧子珍就要早早地從家中赶到醫院,照顧丈夫輸液﹔輸液完畢,鄧子珍還要赶回家中,洗衣服、做飯、照顧孫輩。白天,兩個幼小的孫子衹能交給80多歲的老母親照顧。 和污染斗爭到底 12月4日,記者在五華縣人民醫院的外科病房里見到了陳鏡宁。陳鏡宁半躺在病床上,頭發花白,臉有點瘦削,一身老舊而整洁的中山裝。 陳鏡宁告訴記者,其實早在4月8日,本報第二篇有關五華垃圾填埋場的報道見報后,陳青祥就曾在電話中威脅他﹔但他并沒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現在,盡管由于舉報污染遭到了別人的毆打,導致多處軟組織挫傷,但作為村民代表之一,現年58歲的陳鏡宁并沒有一絲的退縮:“現在讓我捧水給記者看,我還是很樂意。我們是在維護自己的權利,沒有什么好怕的。” 陳鏡宁頓了頓,繼續講到:“現在唯一擔心的是全村几千人的未來。如果污染不根治,我們的子孫如何生存?” 對于個人的要求,陳鏡宁則指出,希望派出所能及早將陳青祥繩之以法,而自己住院的花銷則要陳青祥全部負責。陳鏡宁同時告訴記者,自被打至今,自己從未見過派出所和公安局的人員。楓林塘村干部張連香等也証實,派出所到村委會錄完口供后就走了。 村民上訪,承包者受罰 12月5日下午,記者就此事采訪了垃圾填埋場的管理者──五華縣環衛所。 環衛所曾所長告訴記者,環衛所雖然是垃圾填埋場的管理者,但環衛所已經將垃圾填埋場承包給村民陳青祥經營,環衛所衹負責垃圾填埋情況的檢測。陳青祥毆打村民的事環衛所并不知情,曾所長還向記者出示了相關的承包合同。 承包合同書中明确要求,陳青祥要和村民協調好關系﹔如果處理不好,造成村民上訪﹔待核實情況后,環衛所將据上訪的級別而對陳青祥進行處罰。曾所長坦言,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因為環衛所的領導机构──縣建設局給的壓力。 曾所長還講到,自己作為環衛所的主要負責人,由于在垃圾填埋場的污染上,未能協調好和轉水楓林塘村村民的關系,而造成村民上訪。因此,今年的年終獎勵和評优資格肯定要被局里取消。 農村環保破局重在增強農民博弈能力 正當廣州躊躇滿志為治水立下“2010年6月前水環境明顯改善”的高遠目標之時,南粵農村和欠發達地區的環境狀況也不容樂觀,同樣需要各級政府痛下決心,鐵腕治理。 珠三角四成菜地重金屬超標。而廣東省國土部門曾選定省內1萬平方公里調查區進行土壤勘查,其中中度污染面積占35.9%,清洁土壤衹占10.61%,其余為輕微污染。 全省劣于Ⅲ類的河長占總評价河長的24.9%,珠三角近一半河段被污染,局部區域水污染已不可逆轉。 廣東是全國經濟第一大省,但是治污力度滯后,污水集中處理率僅40%,縣級城鎮飲用水水源地的水質合格率不足30%。 …… 伴隨著工業文明的高速發展,污染不斷向欠發達地區特別是農村腹地挺進,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南方農村報記者經過一個月的調查所呈現出的報道,使讀者更加真切地感受到這一触目惊心的景象(詳見本報今日15─18版“保衛家園”年終專題)。 与城市環保呼聲日隆的局面不同,農村污染為害更甚、治理更難: 農民依舊是當下社會相對貧窮,相對難以保障自身權益的群体,風雨飄搖的生活經不起任何波折。農村基礎設施薄弱,基本公共服務闕如,規避和修复污染的能力低下,呼嘯而來的工業垃圾足以令其陷入萬劫不复的境地﹔ 城鄉同處一個立体循環圈,相互依存、相互影響,土壤、河流、大气中的有害物質將透過糧食、牲畜侵入城市人的餐桌。事實上,在這場与污染曠日持久的戰役中,沒有人能置身事外、獨善其身﹔ 隨著發達地區產業轉移的推進和欠發達地區后發优勢的不斷凸顯,污染上山下鄉的形勢必將愈演愈烈。貧窮落后地區普遍遭遇溫飽与環保的悖論,先污染再治理,先摟住金山銀山再搶救綠水青山,成為最慣常的發展路徑。在GDP的驅使之下,地方環保部門迫于上級政府的壓力難有作為,加之農村環保監管力量薄弱,對土壤、水源、空气的檢測几成空白。 且不論以破壞環境為代价的經濟發展在日后須付出沉重的經濟成本,即使在當下,環境污染的隱性社會成本也已顯現。目前在農村地區的群体抗爭事件中,因環保而引發的案件比例越來越高,危及農村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 從報道中不難看出,農村環保治理的困局在于農民主張自身合法權益的能力太弱,面對資本与權力的合謀,無助、無奈、無措。而破局的關鍵在于,逐步改變目前的權力格局,賦予農民与地方政府、企業平等的博弈能力,以民間的多元力量,与政府分權制衡,共同完成環境治理的重任。當政府、企業、農民成為力量均衡的三极,當政府回复到公正裁判者的位置,不但可以倒逼出經濟增長方式的轉型,也能降低因環保而引發的社會沖突的風險。 眼下中國經濟正邁入深度調整期,如何實現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化危為机,成為國家頭等大事,而這何嘗不是保衛家園、修复生態的一次契机。成效如何,我們充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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