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都说中国是个人治的社会，美国是个法制社会。但到底何为人治，何为法制，恐怕一般人中没有多少人能说得清。 笔者曾经与一个朋友谈起法制人治问题。朋友提出这样一个命题：中国是: Rule by law，而美国是 Rule of law。朋友的英文并不灵光，亏他怎么想得出这两句话。我回答说，“By Law”或者“Of Law”的问题，无非是法律之上法律之下的问题：美国人视法律为高，人及其社会活动必须被放置其下，也就是人不能跨越法律所规定的界限：法律之下，美国人有百分之百的自由（当然，这种自由不能妨害他人的权益），法律之上，美国人寸步难行。中国人不是这样的，在中国，法律是从属于人的，法律有无效力，随人而定：位高权重者，法律用在他/她身上的效力就轻了，或者没有效力，用在地位低微者身上，法律的效力便变得沉重：这是中国的人治现象，不用笔者赘述。 那么，导致这种现象的根源是什么呢？要说清这个问题，必须从中西文化的根说起。其中最重要的根源可能在于中西方文化对人性基本认定的差异：中国，包括儒家文化圈的周遭国家和地区，基本上认为人的本性是善的，所谓人之初，性本善；而西方，包括美国，两千年来受犹太-基督教文化的影响，实际上，犹太-基督教文化已经成了社会基本价值体系的基石之一，而犹太-基督教文化对人性的基本认定是，人生来就有去不掉的原罪（按照犹太-基督教旧约圣经记载，上帝造天地、造男女之后，把人的始祖亚当和始母夏娃安置在伊甸园。上帝国吩咐亚当夏娃不可吃智慧树上的果实。夏娃受蛇的引诱，继而诱使亚当吃了智慧果，获得了分辩善恶的能力。但人从此永远与上帝分离。这种分离，便是人类的原罪。），所以，人永远都不能完全，亏欠了上帝的荣耀。 这种中西方对人性善恶认知的差异在法律意识意义上有重大意义。在西方，因为每一个人都带有脱不掉的原罪，每一个人，从王公将相以至贩夫走卒，在绝对的善（上帝）面前，都是不完美的，以上帝的尺度衡量，每一个人都是罪人，因此，在上帝面前，每一个人都绝对平等。这种在绝对的善面前的绝对平等意识，在日常生活之中，便转化成在法律面前每一个人都绝对平等的平等意识，法律在日常生活中取代了上帝的位置，获得了绝对“善”的地位，因此，法律具有一种超越个人社会地位的绝对的权威性。所以，在西方，包括美国，上至总统国王，下至贩夫走卒，每一个人都必须服从法律，法律有绝对的权威性。这个特性，在尼克松总统被迫辞职和克林顿总统被弹劾这两件事情上有彻底的体现（水门事件时，美国律师协会主席提出“没有人可以超越法律”的声明，要对尼克松总统进行弹劾的呼声随之而来，尼克松总统被迫宣布辞职）。 儒家文化的性善论导致了法律意识的缺乏。实际上，性善论和法律意识有本体意义上的不相容性。法律的存在，即在于论断是非善恶，也就是说，法律的存在本身就决定了必须有善恶之分，法律是一把尺子，把人的社会行为划分成两个部分：其中一部分是合乎法律、是善的，而另一部分法律是不符合法律、是恶的行为。也就是说，法律意识的存在，从逻辑意义上要求必须有某种性恶的意识，否则，一切都是善的，也就是绝对的善，就从逻辑意义上宣告法律的多余：绝对的善没有恶，就没有法律的必要；也就是说，因为对人性性善的认定，儒家文化里不可能有自源性的法律意识，在儒家文化国家里，法律意识是教化性的，也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获得性或他源性。儒家文化的这个特质和西方国家正相反，欧美国家的法律意识是文化意义上的自源性的法律意识（请参照本文前半部）。 这种他源性的法律意识和自源性的法律意识有本质的区别：日本、韩国、台湾、香港、新加波等儒家文化国家/地区都属于法制国家/地区，他们的法律意识是他源性的，而英、美、欧洲、以色列等国家的法律意识是自源性的。读者可以从这些国家民众对法律的态度看出中间的区别：在他源性法律国家，法律是一种工具，随时可以被践踏，而在自源性法律国家，法律有一种文化意义上的本体性，是一种生存意识，法律也超越个人。 实际上，性善的意识导致了对法律的不尊重：因为认定人是善的，每一个人，包括违反法律的人，骨子里都认为自己是好人，之所以犯行，是因为外在的原因让自己犯罪：比如受外在引诱而好钱，好色，好权，等等等。而这种意识，实际上隐藏了另一种声音：要惩罚的不是本人，而是那些引诱我犯行的坏东西（所以中国人有自己特有的红颜祸水一说），所以法律对本人的惩罚没有正当性：这就是中国社会对法律不尊重的根本源泉。所以，在中国，法律没有英、美国家这种超越每一个人的绝对权威性，这一点，加上对法律的不尊重，导致法律附属于人的社会地位的现象 ?C俗话说官大法轻，也就是人治现象。也因为对法律的不尊重，法律成了一种可以玩弄的工具，于是滥权就成了中国社会的普遍现象。 法律意识的缺乏是中国社会现代化、市场化的一个重大课题。笔者这篇短文没有引经据典，虽然论述有逻辑意义的严谨性，但还只是漫谈式文章，笔者从无写案牍文字的打算。 作者说明：据笔者所知，由这种人性善恶认知的不同导致的法律意识的不同，以及自源性与他源性法律意识及其导致的法律行为的区别，没有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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