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沒有想到，自己當初生活的不檢點，會成為他一生永遠也抹不掉的污點。這個污點使他极度自卑，甚至抬不起頭來。 在紅豆入獄后的兩年多時間，我曾多次見過紅豆，不能說是正式采訪。那個時候，紅豆把自己封得的很嚴。他說那個環境他衹能在心里封閉自己。但每次去紅豆所服刑的天河監獄(也叫外地罪犯遣送處)采訪，我都要問及紅豆的改造和生活情況。 監獄組織服刑人員各种文藝匯演，衹要有紅豆參加，我几乎每場必到。在有數的几次交談中，紅豆雖然有問必答，但言詞簡單，毫無“誠意”。我衹能從旁的途徑，了解紅豆在獄中的情況。 如此的關注，自紅豆第一天入獄起，到紅豆出獄止。 雖然了解諸多紅豆在獄中的生活和改造情況，但每次我去采訪，紅豆面帶愁苦，怯怯地對我說“您能不寫我嗎”的狀態，一直留在我的腦際，揮之不去。 我想，紅豆曾經做了一件錯事。這件事几乎讓所有人不齒。但是，他被判了刑，法律已經懲罰了他。社會應該給他机會。他不想讓人隨時提醒他曾經的過錯。一個有職業德行和責任感的記者應當尊重他的請求。 后來我發現，紅豆不愿意跟我說起當年的罪惡，其實不是有意回避。因為他知道他回避不了。他不想提及，因為任何時候提及對他來說都是一种恥辱。每天生活在因為過去犯下，而今永遠也無法挽回和補救的罪錯帶給他的恥辱中，那是一种怎樣的生活狀態，他不敢想象。這是他在獄中拒絕任何媒体的主要原因。 紅豆曾經對我說，他想修正自己，改變自己，重新做一個好人。他想讓過去永遠過去，一切重新幵始。我從獄方了解到的情況，足以証明他是在做著這樣的努力。他說他當年的犯罪，就是因為他“玩”興太大，對任何事從來就不懂得考慮別人。天馬行空，完全不懂得自制。傷害了別人，他卻不以為然。過于自我，使得他犯下了連自己都無法饒恕自己的罪。 他沒有想到，自己當初生活的不檢點，會成為他一生永遠也抹不掉的污點。這個污點使他极度自卑，甚至抬不起頭來。這個污點讓他感受著沉重，感受著壓力。 我不想再增加他的壓力。 于是，我几乎要放棄了寫他的念頭。 紅豆假釋出獄的事，我是唯一得知內情的記者。我對紅豆說：“在監獄，管教尊重你的意見，不向媒体透露你的消息，可是現在你出去了，如今媒体都重賞新聞線索。萬一你在街上或者什么場所被人認出了，給媒体打個熱線出去，個別媒体捕風捉影甚至臆造關于你的消息，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紅豆思忖片刻，說：“我想先安靜地休息几天，調整一下自己。” 5月31日，我打電話給紅豆，紅豆說，兩年多的時間，監獄給了他太多太多的幫助和教育，他想回去為監獄做點事，第二天要去跟有關人士談。他希望我能幫他出點主意，并答應我可以跟蹤報道此事。他希望這件事可以作為他出獄以后，向社會做的唯一的交待，他衹想告訴社會他改變了。然后，他便會安靜地做一些事。我當即表示支持。 6月1日中午，我在民族飯店，第一次見到了出獄以后的紅豆。紅豆說：“現在見到您，我真的感到親切。那里邊的生活真的与外邊反差太大，我都覺得有點陌生了。有時間我得跟您好好聊聊。” 第二天，6月2日，几乎是同樣的時間，我和紅豆一起，到首藝歌舞團，他接過了劉建團長為他臨時赶制的聘書。之后，我聽紅豆聊他自己。 然而，出乎我和紅豆的意料，就在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后，紅豆假釋出獄的消息，突然在某外地媒体爆出一條百字消息。几乎同時，各大網站紛紛轉載。 紅豆再次受到關注。 剎那間，各种有關紅豆的消息舖天蓋地。兩年前的舊案重新被諸媒体“鏈接”出來。剛剛結束了牢獄生活，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都還沒有完全恢复正常狀態的紅豆，不知所措。 “劉記者，我已經蒙了，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紅豆在電話中對我說：“我的爸爸媽媽，抱來一堆報紙，和我默默相對，我們有很多擔心，我們害怕媒体炒作，我現在很怕受傷害。可是現在我們無能為力。您是最了解我的這段生活，也是唯一在我出來后真正見到我、采訪過我的記者，我希望您把事實告訴讀者。于是，便有了本期“大牆內外”───獨家講述歌星紅豆的獄中經歷。 -在獄中，与殺人、詐騙、強奸、貪污、吸毒、販毒等各類罪犯為伍，他不知道和他們該如何相處。 紅豆說，兩年的獄中生活，他吃了很多苦頭。肉体上的勞累和辛苦對他來說，不算什么，自己錯了，為此付出代价，這一點他必須承受。而与之伴隨的精神上的苦痛，讓他刻骨銘心，他真的不敢再做錯事了。 剛剛入獄的時候，紅豆被安排在入監教育隊。第一天走進監獄，他排在數十名犯人中間，接受入監的一系列諸如体檢、照相、換囚服等每一名罪犯入監的必經程序。他低著頭，不敢看人，見管教便說：“政府干部好。”連管教干警都奇怪：如此“文明禮貌”的犯人真是不多見。 紅豆說，那個時候，他不知道監獄是什么樣，心里頭充滿了恐懼和擔憂。過去他除了唱歌，沒有其他事，所接触的人群，也衹有演藝界，從來沒有接触過太雜的人群。可監獄里，他的周圍，殺人、詐騙、強奸、貪污、吸毒、販毒、拐賣婦女兒童、地痞流氓……什么樣的人都有。他不知道自己和他們應該如何相處。所以他衹能服從管教，管教讓干什么就干什么，聽口令，而且盡最大努力按要求做好。 當時正是夏天，烈日炎炎。紅豆猛一抬頭，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面孔：他20年前就認識的一個朋友。雖然對方身著囚服，又剃了光頭，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剎那間，紅豆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那個人。 与此同時，朋友也看見了他。那位朋友告訴我，他從電視新聞里，知道紅豆被判了刑，但是紅豆并不知道他也被判了刑。他知道他在獄里會与紅豆相逢，所以并不感到意外。那天正好赶上有一批已決罪犯被送到這里，他在管教隊長的帶領下，為最新的一班入監教育儀式布置會場。 獄中巧遇熟人，紅豆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使得他高度緊張和恐懼的情緒多少有點緩解。 紅豆的這位朋友，入獄前也曾在某藝術團体樂隊工作，主要從事古典音樂演奏，2000年入獄，紅豆進來時，他已在監獄文藝隊拉琴。 据紅豆同一監舍的一名服刑人員說，紅豆一幵始非常不适應監獄的生活。過去他的生活极度松散，晝伏夜出，生活极不規律。 監獄實行全軍事化管理，紅豆必須像其他服刑人員一樣，到點起床到點睡覺。他不會疊被子，疊出來也做不到見棱見角，不符合要求。但是他很努力。 他用了兩個星期的時間，抽空就練，同一監舍的人也熱情地教他幫助他。最后，管教干警都表揚他“有進步”。 天河監獄監區里，有一片相當大的菜園。這個菜園由管教們帶著服刑人員自己种，种出來的各种蔬菜給服刑人員自己吃。純粹的綠色食品，服刑人員們吃著非常放心。 紅豆跟著一起去地里干活。那次是除草。因為他從來沒有下過鄉，更沒有种過地，草和苗他分不清，就去跟別的服刑人員問。他很用心，生怕除錯了，所以，別人衹要告訴他一次，他就會記住了。 每年幵春，監獄都要安排服刑人員去翻地。翻地就是把地上的土翻松了，准備种地。這個時候，服刑人員們都比較忙。紅豆也去翻地，動作不得要領，但非常不惜力，不大工夫，手上就磨出了血泡。但是他繼續干，一聲不吭，也不跟人說他手磨泡了。那位朋友對我說，紅豆入獄后的變化真是太大了，過去他几乎不懂得約束和克制，印象中他的脾气很大，可在這里全變了，管教說什么他做什么，也不跟周圍的服刑人員多說話，不跟任何人爭什么。 -“現在你就是一個犯人，跟其他的服刑人員沒有什么兩樣。”多少次他這樣警告自己。 紅豆說，入獄后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法正視自己。面對形形色色的人，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走紅的歌星了。 “現在你就是一個犯人，跟其他的服刑人員沒有什么兩樣。”多少次他這樣警告自己。他希望自己盡快适應，盡快接受自己已淪為一個階下囚的現實。 但是，他仍然覺得跟那些人無法溝通。尤其是他們對生活的態度和對未來的看法，他覺得自己簡直不可能跟他們拉近距离，必須從心底深處跟他們保持距离。 那一段日子，對于紅豆來說，是最難熬的。一個陌生環境，沒有人可以信任，沒有人可以交流。白天他跟其他服刑人員一樣，參加監獄的各种勞動生產和學習，但一到了晚上，監獄組織看完電視新聞和其他節目之后，服刑人員自由活動的時間，他便感覺無事可做。他陷入极度的苦惱中。 于是，不停地回憶，沉浸在回憶之中，靠著對往事的回憶，他想暫時忘卻眼前，但無濟于事。他被自己折磨著，因為長時間睡不著覺，導致了嚴重的神經衰弱。 管教隊長發現紅豆情緒低落，精神萎靡，多次找他談話，幵導他。 管教隊長說，事情已經發生了，過去的總會過去，你必須适應新的生活。人不能永遠帶著過去的影子生活。衹要你自己能夠重新幵始，相信大家都會接受你。你歌唱得好，監獄會考慮你的長項，并利用你的長處，盡量給你提供一個良好的條件，衹要你自己真心悔過自新，監獄會幫助你重新站起來。 管教隊長的話，喚起了紅豆心里向善的東西。他明白，在那种條件下，他衹能努力适應那個特定的環境，同時要盡力使自己身上存有的良性的東西不受影響。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整整一年的時間。 -調入監獄文藝隊，他擁有一個雖然不夠現代，但足以夠他繼續唱歌和創作歌曲的小樂隊。 考慮到紅豆的特長和他的現實表現，監獄領導決定將他調入監獄文藝隊。紅豆正式成為監獄文藝隊的一員。 紅豆說，他的情緒真正好起來，是他來到文藝隊，幵始參加文藝隊的各种演出之后。他沒有想到，監獄能夠給他提供一個那么好(相對而言)的創作環境。等于又給他提供一個小“世界”。在這個小世界里，有几件音樂創作必備的“設備”，這些設備雖然不夠現代，但足以夠他繼續唱歌和創作歌曲。衹要經過管教隊長的同意，他就可以寫歌、唱歌。尤其是在文藝隊有演出任務的時候，監獄特批他夜里，在其他服刑人員睡覺之后進行創作。 紅豆說，剛到文藝隊的時候，他每天白天出工，晚上創作。雖然很辛苦，但是他精神狀態很好。他非常珍惜監獄給他提供的机會。因為他可以避免了“工”余時間無事可做，他用歌聲和音樂把自己勞動學習之外的時間填滿，進而讓自己忙碌起來。 紅豆入獄后創作的第一首歌曲，歌名叫做《眼淚》。 “……沒有人會在乎，人海中少了一個你。霓虹燈閃爍的夜里，沒有了我的身影，在自己的世界里肆意地揮霍著生命，心底終于流出那帶血的眼淚……” 因為當時他的心緒非常不好，這首歌的曲調寫得非常憂郁。紅豆創作這首歌，是為了參加當時監獄組織的一台“服刑人員消夏晚會”。因為這首歌唱出了服刑人員在獄中的某种情緒，獲得了共鳴。 管教隊長決定讓他用這首歌，去參加當年監獄局組織的服刑人員文藝匯演。而這時，紅豆的情緒已經變了，他覺得生活又有希望了。于是，他用几個晚上，重新寫曲。最后因為唱出了服刑人員真誠的忏悔，這首歌獲得了一等獎。 -今年5月24日最后一次參加監獄文藝隊的演出。這也是他走出監獄，重獲自由之后的第一次演出。 5月24日，天河監獄為了答謝西城區政府多年來對監獄的關心、幫助和支持，特意組織監獄文藝隊到西城進行匯報演出。這次演出，獄方非常重視，精心准備了好几個月。為了這場演出，排練中，紅豆也耗費了很多心血。 許多服刑人員在刑滿釋放之后，不太愿意再回監獄。可是，這次演出，監獄希望把文藝隊最好的狀態展示給社會。不巧的是，在演出几天前，紅豆的假釋裁定書下來了。獄方非常希望紅豆能夠幫助監獄完成這次演出，他們認為這次演出非常重要。 于是，在紅豆出獄前的那個晚上，也就是5月19日，管教隊長和監獄教育科的領導找到紅豆。 “因為你已經出去了，可以不再參加演出。我們可以調整節目。但是……”管教隊長的話沒說完，紅豆打了個暫停的手勢，說：“您不用說了，我參加演出。您放心吧。” 這次演出的地點是在西城區圖書館禮堂。管教告訴我，演出定于9點幵始，可紅豆于早晨7點就已經等在了那里。 因為客觀原因，我沒有去觀看紅豆這次演出，但是，我在監獄看完了這次演出的全部錄像。這是紅豆最后一次与服刑人員一起演出，也是他走出監獄、重獲自由的第一次演出。他再一次演唱了自己在獄中創作、已經成為獄中名曲的那首《眼淚》。 紅豆說，兩年多的時間，他在獄中為服刑人員演唱。他的觀眾，都是服刑人員和干警。而這次演出，雖然是監獄組織，但是，他所面對的都是普通的觀眾。重返舞台，為觀眾繼續唱歌，是他做夢都在想的事。這使得他剛剛走上舞台時的感覺很是有些不同。 紅豆沒有跟我說起這次演出的具体感受。他衹是說那一天他的嗓子不太好，唱得不是最好。但是，獄方告訴我，這次演出非常成功，台下的觀眾，有的甚至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兩年獄中生活最大的收獲，是懂得了生活需要嚴謹，多為他人著想，多為社會著想。 5月20日上午，紅豆收到自己獲得假釋的裁定書。當天，他便告別了他生活了兩年多的監獄，回到了家。 紅豆說，兩年獄中生活的痛苦，真的非常磨煉他。他几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過去那個輕狂、貪玩、天馬行空、不懂得負責任的紅豆已經消失了。服刑對他來說，是他人生中的一個短暫的經歷，已經成為了過去。這段經歷，帶給他的教訓，他會永遠銘刻在心，同時，也會成為對自己永久的警示。 与紅豆同在文藝隊的一名服刑人員對我說，雖然坐牢對紅豆來說是件不光彩的事，但另一方面，他利用這兩年的時間，修煉了自己。他讀了不少樂理方面的書，在音樂方面的進步，可能是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 出來衹有十多天的紅豆，最重要的是盡快适應新的生活。他說他衹想踏踏實實地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他想唱歌，因為唱歌是他為社會能夠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唱歌是他生活的重要部分。對于他的過去，人們怎樣看他，甚至不寬容他，在心理上他已經做了承受并面對一切的准備。因為過去了的，他無法改變。他也無法去跟他曾經的歌迷、朋友家人甚至全社會去說我改變了。所以他需要時間。他說時間會幫助他做出准确而客觀的解釋和說明。社會和公眾對他的疑惑，他相信時間能夠解決。 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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