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這個班組離原來的機台並不遠，由於生產細電線，工作相對輕鬆、安全。每個
機台後面運膠、送膠幾乎全是女工，隻有一兩個男工在前面修理機器，處理上線和
下線。
女工多半是和愛平先後入廠的姑娘，大家工作時悄悄說笑，一個班下來，一點
也不寂寞。自從愛平來了以後，小曲兒便成了這裡的常客，沒活的時候，吃飯的時
候，都來找愛平。
王偉果然沒再去愛平家，但他時常在愛平的機台邊走來走去，有時又像辦公事，
有時跟別的女工閑聊，每當他一來，愛平就轉過身去，專心地干自己的活，一言不
發。
因為宿舍條件不好，愛平夜班在宿舍住，白班坐廠子通勤車回家，現在，工廠
比以前闊氣，接送上下班，換成了大客車。工廠發展了，人也增多了，兩輛大客車
接送職工，有時還是擁擠不堪。
這天下班，車上又是滿滿一車人，愛平和小曲兒被擠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下
面還在往上上人。一個男青年不知怎的被擠到了愛平前面，他後面的地方，立刻又
被填滿了，司機費了好大勁才關上車門，客車緩緩地啟動了。
車上的燈熄了，勞累了一天的工人們靜靜地擠在一起，似睡非睡地享受著漫長
的路程。
和一個男青年面對面、身貼身的，愛平渾身不自然，她想使盡全身力氣把身子
轉過去，可是，任憑她怎麼使勁，僅僅的一點空間，把她像釘子一樣，牢牢地釘在
那裡，她想低頭，立刻碰到了那個人的臉，因為他的個子跟她差不多，她甚至感覺
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沒有辦法，她隻得把頭扭向一邊，避免和他面對面。她就
這樣使勁扭著脖子、閉著眼睛，期盼著快一點結束這漫長的路程。
終於到了一站，車燈開了，她無意中看見，這男青年就是和她一個班組的，雖
然沒有說過話，但她知道她的名字：金恆。他是一個機台的機長，工作很認真，個
子雖不高，卻是個美男子，白淨的面孔，大大的眼睛，組裡的姑娘們曾跟愛平開過
玩笑，說她和金恆像姊妹兩個。平時，姑娘們都愛和金恆說話，可他卻不苟言笑，
每天干活的時候，修理好機器，便一個人坐在前面靜靜地抽煙，或是睜著大眼睛，
看著後邊干活的人。聽姑娘們說，金恆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家裡的成份不太好，
但他已經入團了，他是比愛平早一年入廠的。
從心裡說，愛平對金恆的印象還不錯，可是今天這麼面對面地站著，實在叫人
難受。平時，金恆是騎自行車上下班的，今天怎麼坐車了？也許是他的自行車壞了？
第二天上班，愛平上了車，不一會車開了，她無意中回過頭，站在她後邊的，又是
金恆。到了班組，愛平悄悄看著金恆，金恆還是和往常一樣，忙這忙那，好像一切
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星期天到了，愛平在家洗衣服，忽然響起了敲門聲。誰會到這裡來呢？愛平想，
除非是小曲兒。愛平開開門，楞住了，金恆站在門口。
“可以進來嗎？”金恆問。
愛平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把他讓進屋，為他倒了一杯水，自己仍然坐到小
板凳上，接著洗衣服。隨便說了幾句廠裡的話，金恆開始翻看桌上的書，書看完了，
又拿起了旁邊的相冊。
愛平後悔沒把相冊收起來，這裡面有很多是在宣傳隊裡的劇照，還有班組的姑
娘們拉她一起去照的藝術照，從來沒讓外人看過，特別是男孩子。她不免有些緊張，
擦了擦手，走過來，坐在金恆對面，看著他的表情。
他一張一張地欣賞，並沒有做什麼評價，可是愛平卻像被人審視著，十分難為
情，因為她平時很少打扮，很少言笑，可這些相片，張張都穿著好看的服裝，張張
都笑容可掬。
在一張放大的照片前，金恆停住了，這是愛平穿著對襟棉襖，圍著大圍脖的半
身照，是裡面最朴素的一張，但那微微含笑的面孔，又是裡面最動人的一張。看著
看著，金恆輕輕把這張照片從相冊中摘出，放在自己的手心上，抬起頭，一雙大眼
睛注視著愛平，“送給我好嗎？”他輕聲地問。愛平早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聽到
這句話，臉刷的一下紅了，自己的照片，落到了一個男孩子手裡，如果答應送給他，
那將意味著什麼？她想說不行，可她受不了對方那期待的目光，那目光，多麼純情，
多麼執著，多麼不可抗拒，它融化了她孤獨的、關閉的心，激蕩著她年輕姑娘的青
春的熱情，一股熱浪沖遍了她的全身。
這就是我夢中的白馬王子嗎？是我將要終身相許的伴侶嗎？在這一瞬間，愛平
想了許多，金恆，這個文靜的、清秀的、普通的、單純的男孩子，他值得信賴嗎？
在這亂如麻團的世界裡，在這蒼蒼茫茫的人海中，她，一個弱小女子，多麼需要一
個知心男友，需要一個關心她、愛護她、理解她的人，需要一個和她同甘苦、共歡
樂的人。這些年，她經歷了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折磨，她渴望幸福，渴望歡樂，渴
望得到一份真摯的感情，面對這個能夠滲透自己心靈，和自己息息相通的目光，她
怎能拒絕呢？他不善言表，卻又執著大膽，他是考慮成熟的、絕不是兒戲的，回憶
這段時間他們的默默接觸，還有今天，他大膽的登門。
看著愛平的表情，金恆深沉地、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把照片小心翼翼放進自己
的皮夾，像是收起了一顆滾燙的心，他深情地、鄭重地說：“我會好好保存的。”
像春風，吹綠了荒地，像雨露，滋潤了小草，剛剛步入二十歲的愛平，第一次
嘗到了愛情的甜蜜。她想唱，她想跳，她想哭，她想笑，她將永遠記住二十歲的春
天，愛情把她和金恆連在了一起。從那以後，愛平的生活改變了，工作中，金恆在
暗中照顧她、幫助她﹔上夜班，金恆給她帶來了他媽媽做的好吃的飯菜，下班後，
金恆幫她料理家務﹔星期天，金恆陪她看電影、上公園……她的心裡不再寂寞，不
再有憂傷，有的隻是甜蜜和歡樂。
金恆的性格，十分內向，他不像愛平那樣容易激動，也不像愛平那樣，易於傷
感，他從不發脾氣，似乎也沒有脾氣，雖然他隻比愛平大一點點，對待愛平卻總是
言聽計從，像一個懂事的小哥哥。他的父母也十分和善，他們請愛平到家裡坐客，
總是為她做最好的飯菜，干活的時候，卻不讓她幫一點點忙，在這個和諧、平靜的
家庭裡，愛平曾經受傷的心得到了撫慰和補償。每當這個時候，愛平總是想，等到
以後，我成了這家的人，我會好好孝順他們，報答他們。
一個星期天的晚上，從金恆家回來，兩人在小陽台上，欣賞著美麗的夜空，圓
圓的月亮。他們互相講著自己小時候的故事，時而笑語，時而悲傷。講著講著，她
們講到了未來，“將來，我們在一起，一定會幸福的。”金恆的大眼睛，看著愛平，
他輕輕地握住了她搭在陽台的手。
好似一股電流穿過全身，愛平下意識地要抽回自己的手，可金恆的手是那樣的
有力，緊緊地包住她的。她有聲以來第一次接觸一個異性的手，第一次感覺到一個
男人的體溫，她心慌了，意亂了，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微風吹拂著他們滾燙的面孔，星星向他們閃爍著嫵媚的眼睛，月亮，那麼圓，
那麼亮，看著它，金恆輕輕地說：“咱們兩個，什麼時候能這樣圓呢？”
--------
流行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