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這次宣傳隊，來了不少新人，因為老隊員裡，喬師傅，轉到別的廠子了，小曲
兒，由她父母辦到市立醫院去了，所以，為了重整旗鼓，廠子從各處弄來了一些擅
長文藝的人。愛平的獨唱，由新的小提琴手高有雲伴奏。
這是一個高個子高鼻梁、長著一雙深陷眼睛的瀟洒的小伙子，他的小提琴，拉
得悠揚宛轉、柔潤動聽，像他的人一樣傾倒了姑娘們。
可是愛平對他卻毫不在意，她的心已經冷了，愛已經死了，她認為世上再沒有
可以信賴的人，再沒有真正的愛情，況且，高有雲還比她小一歲，充其量也隻能是
個小弟弟。
有時出去演出，高有雲說：“愛平，幫我背小提琴好嗎？你背上一定好看！”
愛平滿不在乎地回敬他：“不是有好多人願意給你背嗎？讓她們去背吧！”有時演
出回來，高有雲說：“愛平，我送你回家好嗎？”愛平冷冷地說：“我在宿舍住，
根本不回家。”練舞蹈的時候，她看見高有雲那雙深陷的眼睛，火一樣的目光在注
視她﹔排獨唱的時候，她感到高有雲在身邊拉著小提琴，優揚的琴聲在附和著她。
“有個圍著我轉的小弟弟倒也不錯，”愛平想，“看他那副神情倒蠻有意思的。”
總算應付完了所有的演出，愛平回到車間，沒想到，高有雲也分到了這個車間，
在最後一道工序，給電線涂瀝青。
一天下午，愛平來上中班，一個瀝青工攔住她，悄悄地說：“高有雲叫我捎信
給你，星期天，他想和你談談。”竟然有人替他送信，愛平暗自好笑，她想了想說
：“你回去告訴他，要談，今天晚上來談，我下了夜班，在宿舍門口等他。”
說完，愛平暗暗一笑，市裡到廠子，幾十裡路遠，大冬天的，他又是白班，半
夜三更，會騎車到廠裡來？
一個班下來，愛平早把這事忘了，她到食堂吃了點飯，去水房打了壺熱水，徑
直向宿舍走來。“等一等，愛平！”一個黑影在黑暗中叫她，把她嚇了一跳，仔細
一看，竟是高有雲，他推著自行車，戴一頂皮帽子，大衣領子豎得高高的，捂住了
鼻子和嘴，隻露兩隻閃閃發光的眼睛。愛平這才想起自己白天說過的話，沒想到他
竟當真了。“今天我沒有時間，你走吧。”愛平壓低了聲音，生怕別人聽見。“不
行，是你讓我來的。”黑暗中的影子一動不動。“半夜三更，沒地方談。”愛平也
很堅決。“就在附近走一走，還不行？”對方發出乞求的聲音。“這人挺難纏。”
愛平想，“量他也不能把我怎麼樣，走就走吧。”她把水壺送回宿舍，添了件衣服，
悄悄走了出來。
黑夜裡，郊外的大道是空曠漫長的，兩人慢慢地走著，半天沒說一句話。走到
了一個拐彎處，高有雲停下，轉過了身子。“你知道嗎，為了晚上來找你，我一點
覺都沒睡，生怕來晚了。”他停了停，接著說：“你知道的，我喜歡你，作我的對
象，好嗎？”“瞎說，”愛平立刻回答，“你不知道我有對象嗎？”其實，她早已
和金恆斷絕了關系。
“是金恆，我知道，可是我覺得，你跟我比跟他要好。”“你比我小一歲，我
就不跟他，也不會跟你。”“我絕不讓別人知道，我比你小，況且，隻要合得來，
還看歲數嗎？”“不行，你別胡思亂想了。”愛平說著，轉過頭向前走去。“絕對
辦不到！”高有雲從後面追了上來。“你還想賴上嗎？”愛平走得更快。“反正你
跟我在一起，就是比跟別人好。”你一句，我一句，不知爭論了多久，也不知走了
多久，當他們停下來的時候，才發覺，已經走到市裡了。“都怪你。”愛平生氣了，
“你看，現在是回廠子，還是回家！”
高有雲倒不著急，他從兜裡拿出一把鑰匙，慢慢地說：“反正天也快亮了，到
我姐姐去坐一會兒，陪我抄五線譜，好嗎？”愛平走得很累，隻好這麼辦了。她生
氣地說：“到你姐姐家，我怎麼說？”“你放心，她們全家回省城探親去了，沒有
人，我這幾天就是在那住的”。
進了一個二層樓的小單間，高有雲打開了電燈，這是一對新婚夫婦的房間，陳
設華麗、舒適，窗戶上，挂著粉紅色的窗帘，高有雲坐到寫字台前，翻開抄了一半
的五線譜，對愛平說：“我抄，你在那邊睡一會。”“我才不睡呢，”愛平想，
“讓人看見，成什麼樣子？”於是，她也在寫字台邊坐下，強打著精神，看高有雲
抄譜。
“你小提琴拉得這麼好，怎麼不考劇團？”愛平漫不經心地問。“上小學的時
候，部隊文工團挑上了我，可那時，我爸爸在勞改，沒去成。”
原來也是懷才不遇，愛平有些感嘆，看著高有雲細長的手指在譜本上慢慢地寫
著，她想，這雙手，還真是拉小提琴的材料，干瀝青工，白瞎了，寫著，寫著，這
雙手慢慢停住了，它放下筆，突然伸過來，握住了愛平的手。
“你怎麼……”愛平怒視著高有雲。
高有雲深陷的眼睛，變得雪亮，濃濃的眉毛向上挑動，他用細長的手指撫摸著
愛平的手，輕輕地說：“答應我吧，我真心喜歡你。”
時間在這一剎那停住，愛平無耐地閉上了眼睛，她的眼前，立刻出現了喬師傅
和金恆，“難道我能相信他嗎？”她問自己，“不行，絕對不行！”她冷冷地抽回
手，看看窗外已經出現了晨曦，推開門，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第二天上白班，下了班，愛平回到家，在樓下，她楞住了，她怎麼也沒有想到，
高有雲會到她家來劈柴火，砸煤塊，樓門口，兩個婦女在議論﹔“這是愛平的對象
吧，又標致，又能干。”愛平羞得臉紅紅的，一溜煙跑上了樓。
聽著樓下劈柴火的聲音，愛平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讓鄰居們看了多不
好，剛黃了一個又來一個，家裡又隻有我一個人。“怎麼辦呢？一定得和高有雲說
清楚。”她下了樓，對著滿頭冒汗的高有雲說：“不干了，咱們出去走走。”
此時正是黃昏時分，路上下班的人很多，愛平生怕讓熟人碰見，把頭巾捂得嚴
嚴的。高有雲好像看出了愛平的心思，低聲說：“去我姐家好嗎？”
愛平下意識地跟著高有雲到了姐姐家，從寒冷和黑暗中走進溫馨寧靜的小屋，
一種家的溫暖融化了愛平的心。她多麼希望自己能有一個這樣溫暖的小窩，來停泊
她那顆快要凍僵的心。前途、理想此刻對她來說已遙不可及，而作為一個女人，她
多麼需要一份愛，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庭。
原來想和高有雲說說清楚的愛平，此刻動搖了，“是啊，”她想，“馬秀英說
得好，像我這種家庭的人，會給別人什麼好處呢？想飛黃騰達的人，是不會和我在
一起的，既然高有雲這麼愛我，何不賭一把，干脆和他結婚，也免去不少麻煩。”
於是，她面對高有雲火一樣的目光，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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