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轉眼幾年過去，盼月長到了七、八歲，這個吳家的掌上明珠出落得聰明伶俐、
落落大方：白淨的鴨蛋臉，細眉秀目，高高的鼻梁，很像她的父親，修長的身材，
帶有幾分單薄，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很多古文詩詞。她不像別的小姑娘那樣梳小辮
子，卻硬要母親把她的頭發剪得短短的，像個女學生。
“母親，父親什麼時候接我去杭州讀書啊？”盼月每天都纏著吳夫人問上幾遍，
因為父親早已答應她，今年暑假回來就接她去杭州讀書。她要像父親那樣，讀好小
學、中學、大學，還有留洋。吳夫人親昵地擺弄著女兒的短發，一遍一遍地回答，
“就要到暑假了，我們的盼月就要去杭州讀書了。”於是，盼月拍著小手笑了。
這幾天陰雨連綿，吳先生打來電報，說學校已經放假，他處理完公務，馬上回
家。可是盼月卻發起了高燒。郎中請了一個又一個，仍不見好，最後竟燒得起不來
床了，這可急壞了兩位夫人。
“母親，給先生打電報請個西醫吧！”吳夫人焦急地與老夫人商量。老夫人雖
然整天求菩薩保佑，心裡卻早已亂如麻團，吳家祖祖輩輩看的是中醫，但這附近的
郎中幾乎都看過了，也隻有找西醫了。
吳肅領著杭州城著名的西醫趕回了家。醫生住了下來，每天為盼月打針、吃藥，
漸漸地，燒退了，盼月睜開了眼睛。
“父親，您回來了，接我去讀書嗎？”盼月拉著父親的手就要下地，卻“扑通”
一聲倒在地上，一條腿軟得像面條一樣。
“我的腿！”盼月喊著，大家都驚呆了。
醫生經過詳細檢查，把吳先生叫到門外，無耐地搖了搖頭，“她得的是小兒麻
痺，一條腿癱瘓，是這種病的後遺症，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這無疑是晴天霹靂，把整個宅院籠罩在了陰影之中。老夫人，兒子，兒媳同坐
在廳堂上，低頭不語，一愁莫展。半晌，老夫人開了口，“肅兒，依照吳家祖上的
規矩，隻有最後一條路了。”
“母親，您快說！”兒子，兒媳急切地抬起頭。
“求醫許親。”老夫人一字一板，老淚忍不住滾落下來。“雖然說咱們吳家，
家大業大，世代書香，盼月將來一定要許配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但眼下顧不了這麼
多了，貼出告示，誰能治好盼月的腿，孩子將來就許配給誰家。”
受新思想熏陶的吳肅先生雖然心底不同意這種做法，但眼看吳家的掌上明珠成
了殘廢，也隻有死馬當作活馬醫，同意了老夫人的做法。
於是，四裡八鄉貼出了告示，一時間，“求醫許親”這四個字成了整個吳江進
乃至浙江省的特大新聞。這吳家，本是世代名門，當今的顯貴，誰不想高攀這門親
事呢？況且吳家這輩尚無男丁，若是與吳家結親，別說將來飛黃騰達，就是守著吳
家的田產什麼都不做，幾輩子也享用不完。然而，這好事也是極不容易得到的，被
西醫已經判了癱瘓的小兒麻痺後遺症，何人能有把握治好呢？
在距離吳江進百裡以外，一個山坳裡，有個叫呂家坳的地方，那裡交通閉塞，
世代清貧，由於田產不足，又缺少水源，幾十家呂姓人氏時常靠外出打工為生。而
這裡的人卻大多健康、長壽，從兒童到老人，幾乎沒有因病而亡的，用他們的話說
：“我們坳裡有個神醫──呂文先生，能治百病。”
呂文家在此居住行醫已經不知有幾代，雖說家境一直清貧，卻沒有一代改行，
為左鄰右舍看病，有錢的給幾個銅板，沒錢的給幾碗米，幾棵菜或是幾尺粗布。呂
文先生本來收入不多，膝下卻男丁興旺，呂夫人剛剛生下第三個男孩，轉過年來，
又懷孕了。
這一日，外出打工的本家呂三回來了，跛著腳，先到呂先生家。“叔叔，我的
腳干活崴了，在城裡看不起，瘸著走了幾十裡路，回家找您這活菩薩來了。”
呂先生聞訊趕到廳堂，沒來得及披挂長衫，就擼胳膊挽袖子，為呂三正骨。呂
先生四十多歲，中等身材，寬肩膀、四方臉、濃眉、闊嘴、兩耳如扇。由於長年上
山?藥，自己制藥、配藥，他有一副結實的身板。平時，他短衣襟、小打扮，讓人
看不出他是個行醫之人，隻是從那審視的目光和時時緊鎖的眉宇之間，才能看出他
絕非等閑之輩。
“呂三啊，這趟出去，有什麼新聞說來聽聽。”呂先生慢條斯理地與呂三閑談，
眼、手卻不離呂三這隻腫得碗口粗的腳。
“新聞有一條……哎呀！”呂三一聲驚叫，“好了，”呂先生鬆開了手，“站
起來，走幾步看看。”
呂三驚魂未定，慢慢抬起腳，輕輕放到地上，又歪著身子站起來，試探著一步、
兩步、三步，“不疼了！不疼了！”他喊著，“我的神醫，真是一點也不疼了！”
“那好，把你的新聞說一說。”呂先生邊寫藥方邊說。
“這新聞嘛，是件大好事，”呂三開始賣關子，拉長了語調。“叔叔，我說了
新聞，就免了我這次的醫藥錢。”
“好，說吧。”呂先生笑一笑，又接著寫。
“這可不是一般的新聞，四裡八鄉都貼出了告示，吳江進有位吳肅先生，‘求
醫許親’，他小女得了病，一條腿癱了。”
“噢？”呂先生停住了筆，“有這等事？”他的雙眉微微一鎖，“不知這腿是
怎樣癱的？”
“告示上說，是什麼小兒麻痺……什麼症，”呂三結結巴巴學不上來。
“定是高燒之後腿落了殘疾。”呂先生自言自語。
“對，對！告示上是這麼說的。”呂三道。
“不知這告示是何時貼上去的？”
“隻有三五日。”
“隻要不出百日，腿便有救。”呂先生合掌一擊，目光閃閃，眉宇飛揚，“來，
呂三，陪叔叔去揭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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